随感|孩子我希望你尽早读史

作者:沙龙会官网 发布时间:2019-12-12 06:09

  。培根说“学史使人明智”,这自然不错,不过我以为,在科层制与专业化的当代社会,读史对青少年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使其变为专家前先成为杂家,以免成为一个专精有余而生活无趣的人。

  大概不少人都有过类似的误解,学历越高,人的学识就越广博,尤其是“博士”头衔本来就容易让人误解成“博学之士”。可事实上,情况恰好相反,“博士”首先就不是“读”的,你的主要工作是确立好自己的研究方向——当然是一个足够专业、足够细分的领域,然后就你所研究的问题穷尽既有研究、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谨小慎微地向前推进。

  像我,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而我拿下博士论文则专攻鲁迅研究,但有关鲁迅的问题线头太多,所以还要具体再细分。你究竟是要做鲁迅思想还是他的文学?倘若做鲁迅思想研究,那么你关注的是早期思想、中期思想还是晚期思想?倘若关注他的文学,那么你主要关注他的小说、杂文还是散文诗?这样细分,好处自然是足够传深,每个领域都有专家细细探究,但问题是时间既长,你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往往变得自大而自负。至于末流,则难免模糊了自己与研究对象之间的界限。

  对此,我常常提醒有些学术同道:不要以为你研究的是李白,你自己就真的可以如他那样飘逸;不要以为你研究的是鲁迅,你就真的可以有鲁迅一样的铮铮铁骨。既然鲁迅是你的研究对象,那么你就要将他充分“对象化”,不能以鲁迅的是非为是非,用自己的问题意识去发现对象的有效性及其局限。但恰恰因为过度专业化带来的负面效应,使得细分领域的专家们容不得被人对自家的一点点批评,将自己也“烧完”在所研究的对象其中,误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研究对象才是最重要的,这实在与现代社会过“专”的文化生态关系密切。

  北大中文系陈平原教授有过一个非常重要的见识,一流学者不适合做大学校长,因其在自己专业领域开掘太深,心无旁骛,故缺少了统合大学各学科之间的眼光,而执掌北大有方,至今仍被人们时常提起的蔡元培先生,其“兼容并包”的理念正源于其兼具文史哲、音乐、美术、政治、伦理、教育等学科的“高等常识”,“学识渊博而且兴趣广泛,才能有学术上的前瞻性与判断力”,这正是杂家的意义所在。

  这并非说不要专精,而是提醒读者诸君,专精最好建立在具备了开阔的视野与广博的学识之上,这样才能钻研进去,又能洒脱出来。以此,不仅大历史该读,大哲学、大文学、大美术、大音乐等等,都该读,尤其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甚至可以“不求甚解”,心中先有一幅人类文化精华的地形图,再依照自家兴趣选择欲“专攻”的领域,才能“收放自如”。

  再说说怎么读史。这里,我的主张:系统性、问题性——前者需要抵抗碎片化的快读和故事化的趣读,后者需要抵抗知识点化的“硬读”和食人牙慧的被“领读”。

  说起对系统性阅读的提倡,不由得想起前些年铺天盖地的“一口气读完”系列:一口气读完中国历史、一口气读完世界文学,市面上还常常见到合成为一大册的“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实在让人气闷。历史、文学如果真能一口气读完,那就不成其为历史与文学了。

  快读和趣读并非就错,用来读新闻就很适合。问题是,文学、历史本身恰恰不是扁平化的东西,文学常识、历史知识倒是可以速读速记,但那只是一串空洞的时间、事件、作者、作品。越是经典,就越难以快读,因为快读必然大量芟(shān)荑(yí)、整合、抽象、概括,而经典之美正在其不可被化约的丰富性、复杂性、开放性甚至歧义性。

  最近,我妻子迷恋上“听书”——不是听民间艺术的评书,而是“知识付费”后互联网上有人据说用半小时、一个小时就能给你讲完一本大部头经典的“精华”。她是公司“高管”,我无权干涉,听就听吧,但要约法三章:以后我们的小女儿长大了可不许这样“听书”,原因很简单——真正有价值的阅读,最不能被替代的就是阅读过程。

  在这个系统性的过程中,你会在或一时刻畅快地读过几十页而不知疲倦;会在某一处用最醒目的标记将一个句子、一个段落据为己有;会在某处难懂的地方翻来覆去、冥思苦想,而最不重要的反倒是其结论。打个比方,看电影、看电视剧,如果有人在旁边“剧透”,你会觉得这个人非常讨厌无聊。倒过来,就算有人无意中向你透露了大结局,或者你足够聪明,自己猜出了结局,你还是会甚至会反复看那些你喜欢的片子。

  在学院研究中,也是如此,有些研究,但看结论,胡说八道,但这并不证明它没有价值,你要看它如何得出这一结论,在得出这一结论的过程中他调用了什么不同的思想资源或研究视角,只要过程富有启发,这仍不失为有价值的研究。说到底,既然“过程”不能被任何东西取代,所以你尽可以“一口气读完”中国历史,但却不可以“一口气读完”用一本书东拼西凑出来的中国历史。

  为何又要带着“问题”读?这是个有关“读史”的本体论问题。当下学校教育,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都存在“硬读”、“硬学”的弊端。中学语文、历史积累文学常识、历史常识,条条款款。大学文学系则是各色文学概论、美学概论、语言学概论、比较文学概论、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国当代文学史、外国文学史。必背的史识我并不反对,问题是还带有大量包含了权威主义话语的论述也作为知识点被规定下来。

  年轻人并非没有自家决断,可当自家决断与教科书中给出的终极判准不一致又每每受到考试分数的惩罚与警告,就容易形成一种分裂式的性格:提供给考试的与留给自我的。每每想到此处,就越发觉得某些课外读本对仍在求学的读者之重要。

  在这里,你尽可质疑,我们提供给你的都是“未定”的思考,你也可以加入这一思想冒险的过程,带着你自己的问题进入中国历史、世界历史甚至那些未解之谜中。选名家底本,也正为其对问题讨论而不是定论的态度,看重的正是其开放性。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我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父亲早亡,母亲独自一人带我,家里经济十分拮据。一个深秋,母亲照例骑车带我到松花江畔邮政局一楼专售书报刊的门市去看书。有一本我看中好久的彩印故事画册,和母亲反复提到几次,那天人多,售货员忙得不亦乐乎。神使鬼差,母亲不知怎的乘人不备把那本故事画册卷在了自己的衣袖里。记得自己那时脸热辣辣的,可也没有劝母亲把那本书放回,到家后觉得羞愧,但还是将那本彩印书视若珍宝。

  记得那本书定价一块钱,那时学校开运动会、孩子们买小食品,我得到最多的一次也还只是五角。母亲是个好人,自己腿脚不好,走路看到拾荒老人推车上坡都要叫上我扶人家一把,在我的印象中,那神使鬼差的一次“窃书”算是她唯一的“污点”吧,何况是为我。

  普通人家出身,我的治学之路可谓是毫无“家学渊源”,可靠着《传奇故事365夜》、《百喻经》、《民间教子故事100篇》这些从吉林文庙书市淘来的小书,我也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其时大姑家里表兄书橱中有一套彩印版的《十万个为什么》,我“垂涎已久”,可终于没有到手。从此,彩印成为了这穷家子弟心目中的“奢侈品”。

  上小学后,学校园子后身正好是一家校办彩印厂,常常偷溜进去一窥彩印奥秘。前些天,一家人出去郊游,车过立汤路等红灯,手持各色全彩印刷的地产广告的老乡们一拥而上,大多数人摇上了车窗,而我却一张张接过,齐刷刷整理好。并不是要去买那些集体产权的违建大棚房,而是感慨今天连小广告都印的这样精美,而且还是全彩的——你瞧,这就是彩印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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